2013-02-18

蛇的啟示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3年02月18日論壇版)

新年伊始,先向讀者拜個萬福兒。

從小隨父母出外拜年,聽到的都是「恭喜發財」,然後是一串祝賀套語,小孩都要學着說的;是否了解不必考究,反正人人哼同一調子,像標準台詞。

當然,大家互祝發財,是指定動作。多年下來,有多少你祝福過的人真的發了財,不用認真,反正口頭禪就這麼說。兒時少不更事,問爸媽為甚麼一定用「恭喜發財」作起首語,也不得要領。

不知道這是南粵習俗,還是「全國通行」。心理學家會有說法:人通過這種形式來表達某些「願望」。可以想像,以前住在農村的人,富貴人家不多,人人都希望過好一點兒的生活。富裕,不大能靠辛勤力田而來,所以大家都望「橫財就手」。發了財,你才能夠蓋屋買地,光大門楣。有這想法的人,相信不少。固然是推想,應不致太離譜。

可今天,情況不同了。大家已不是要求「改善生活」,而是一味的追求財富,也不需要給自己甚麼理由。有了財富的人,還繼續追,好像不如此就落後於人似的。於是呢,就成了一幅你追我趕的素描。

看看我們的社會。

為了財富,可以身家老本都押下。為了財富,可以除了工作,還是工作;犧牲了健康、朋友、生活,在所不計。為了財富,要兒女進大學首選商科;為此,要用盡辦法進中學名校;為進名校,要……現在嗎,連幼稚園,甚至學前教育的學校,都早作安排。教育的目的,再不是求學與做人,而是為了將來的財富。

也許,蛇來得正好。「蛇王」,是停下來躲躲懶的人。「蛇竇」,是讓人忙裏偷閒稍歇息的地方。也許我們真該停下來,歇一歇,檢討一下自己的生活。

為了更多的財富,盲目押下了自己的一切,值得嗎?不必唱高調,可不見得強迫兒女進商學院,才能教他們自立吧?與其自小安排到大學,何不停下來,和他們喝杯茶,聊聊天,聽聽他們的心聲?我們太多緊張兮兮的家長,擔心子女他日不能「發財」,很早就霸佔了他們的身心,美其名曰「贏在起跑線上」。

但願我們都抱多少蛇的心態,稍稍緩下腳步,不把生活繃得太緊,更不必為了發財而犧牲有素質的生活。把節奏放慢一點兒,也許對整個社會都有好處呢!

2013-02-04

不是「通識」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3年02月04日論壇版)

兩位美國耶穌會大學校長蒞港,發表簡短演說,談博雅教育(Liberal Education)和去貧的關係。過程固然英語對白,與會的都明白,那是甚麼樣的教育─不必繙譯有這個好處。會後再次感到,好些本地學者其實不明所以。

多年前,在這塊園地談高等教育,一開始就稱讚嶺大:他們率先採用「博雅」一名,可惜流傳不廣。大家只叫通識教育,大學中學如是,以為「通識」就是「博雅」。這誤會不太美麗,當稍澄清。

一年多前的九月,雷鼎鳴、練乙錚兩兄分別發表長文,用不同的名字談同一回事。雷兄叫「自由教育」,練兄叫「釋智教育」。兩人同時舉出芝加哥大學,作這類訓練的表表者,備極推崇。雷兄更標出史特勞斯(Leo Strauss)為經典人物,又說我是史公的隔代傳人。既然這樣,就當仁不讓,略抒愚見,以供參考。

前不久,也曾在這裏介紹過「興韋學院」,中國第一所博雅型的大學。他們也用「博雅」,而不是今天國內流行的名字:素質教育。練兄擔心,遇上「難登大雅之堂」的東西,比如說,「不雅」的書本,稱博雅豈不是為難?這未免過慮了。以前D.H.Lawrence的作品,一戰前在英國是禁書,二戰後是經典。我國素有「男不讀紅樓、女不讀西廂」傳統,認為兩書「誨淫」。五四後仍如是。今天呢?更不必說莫言了。可見雅與不雅,沒絕對標準。何況,你不是要生吞活剝,而是教大學生慎思明辨,有美學判斷。那麼知識本身,應該是沒有禁區的。

要雅,先得博,梁任公早有名言,用古人說法,是要「博覽群經」。而「經」,要整本的讀,相互討論,慢慢就可能煶練出「雅」;但不能東一句西一段的「剪裁」來讀。當然,四年時光有限,要追求博雅修養,就不可能用專才訓練形式。也就是說,必須限制主修科目的學時要求,不然你無法分配。練兄說得好:這種教育,絕不是修一兩個學期幾個學時的「通識課」就算。這是博雅教育和通識課程的重大區別。

這麼多年,真正朝博雅宗旨設計的,就我所見,只有耶穌會擬辦的博雅大學。不必期望她是香港的哈佛芝加哥,但任何稍為認識美國諸耶穌會大學的人都知道,他們是如何培育人才的。

除非你覺得,既博且雅的君子,我們社會不需要。

2013-01-21

耶穌會辦的大學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3年01月21日論壇版)

程介明兄發表評論文章,問香港的「高等教育會過度發展嗎」?嘗試說明今後社會的趨勢,是各行各業對學歷的要求,不斷提高,所以對高等教育的發展本身,需求只會增加不會減少。

若然,我們該問:朝甚麼方向發展?如果我們要有更多的大學,那該是怎樣的學府?無獨有偶,在差不多同時,許漢榮君也刊出大文,借用美國公立大學的例子,比對香港的,引為警惕。他擔心大學已經成為「職前培訓」的場所;學生入學,不在求取知識和修養,而是「出路」。

而政府,為了減輕負擔,就把責任推向「市場」:鼓勵成立私立大學。如是,他憂慮大學只會多開設有「市場價值」的課程,結果是給產業界牽着走。先不說政府的動機,是否在「推卸責任」(我自己不那樣看);把「市場價值」等同「商業考慮」,不太合理。市場需要誠實的人。誠實,是商業還是道德考慮?諸多美國私立大學的本科,根本不設商學院的;他們怎樣運作,也不是政府的責任。

假定像介明兄說的,我們需要更多的學額,但不必由政府主理其事,那讓私人團體辦學,就很合理。當然要知道那是甚麼樣的團體,有何辦學經驗,學術、財務安排各方面是否健全,等等。但這些,基本上是技術問題。

幾年前,政府叫出了「教育產業」的口號,向世界招手,邀請有志辦高等教育的機構,來香港開設私立大學。最近,反對者認為,教育「產業化」,只會把教育弄得庸俗,使學府淪為學店,只顧圖利而對社區沒有貢獻。有些甚至用設在屯門的哈羅作「實例」,說那是給外人來香港賺錢的藉口。

一定如此嗎?那目前的私立大專院校──像珠海、樹仁、能仁等,是否已賺個滿堂紅,把一眾政府資助的院校學生,都搶走了?哈羅是所怎樣的學校,我不知道,不當妄下斷語;縱然她未符某些要求,也只是一所剛開始的中學。

還有,辦學團體世上不少,不可能盡是一丘之貉。也不見得認真教育的人辦學,就會把學校看作「產業」,用經商的手法營運,為要圖利而不顧庸俗的。我們總不當處處以小人之心去度人吧?

耶穌會辦的大學不是那樣的。這我相信。

2012-12-24

不要搗毀這個希望

(註:以下原稿,與刊登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2月24日論壇版之版本略有差別)

四百多年前,義大利教士利瑪竇來華,開了歐洲和中國知識交流的先河。(說交流,名副其實。徐光啟幫助他翻譯了《幾何原本》;他不只是學了漢學,更用中文寫作出版。)也成就了耶穌會把某種教育帶進中國。到今天,他的墓地仍在北京。

幾百年來,耶穌會在世界各地辦學,尤其是高等教育,成績有目共睹。不光在美國,就像墨西哥、智利、德國、比利時、西班牙,甚至日本,都有他們的大學;而波士頓、喬治城、佛達姆(Fordham,前譯福咸,不確。)、萊育拉等,早有聲名,聖十架學院,去年更名列全美前五所博雅大學之內。博雅教育(Liberal Arts Education或簡稱Liberal Education,並不是今天說的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,在我們中學叫Liberal Studies)是他們辦學的特色。中國第一所推行博雅教育的學府,是上海的興韋學院。那裡的主建築物,是「博雅樓」,英文名稱叫Liberal Arts Building。

耶穌會學校的宗旨,在傳授知識與品味格培養;他們的學校設計、課程安排,可謂有口皆碑。在取錄學生上,卻絕不苟且,也沒有宗教成見。正因如此,耶穌會中華省負責教育的周守仁神甫告我,全球耶穌會有意在香港興學時,就答應了盡綿力貢獻其事。自己不是羅馬教會的追隨者,更不是耶穌會的成員;樂意參與,跟金耀基、李歐梵等願意支持創舉,理念如一:「君子成人之美」。《論語》的教誨。多年來大聲疾呼:我們需要博雅教育。現見有這個機會,總祈共襄善舉,盡量達成這個希望。

當然,幾年前港府向世界招手,答應利用粉嶺皇后山地段發展私立大學。有意投地的,不僅耶穌會一家;最後政府取捨,還屬未知素。但總是個機會,一個絕對難得的機會。這些日子,見證了他們工作的積極、熱心,在創校準備上付出的心力;一科一系的越洋合作規畫,大批外國學者專家來港,與政府評審局部門開會,等等,使我體會到:籌辦一所認真的大學,殊不簡單。

最近有傳聞,說地皮用途改作蓋公屋。十分愕然。建大學像戒吸毒,可以「說不幹就不幹」的?多年的辛勞,人力物力的投入,金錢的募集,時間的消耗,等於零?就憑一句話?如果香港要外人來投資,人家籌集多時,人力基金都到位了,而整個過程你也清楚的,你可以突然喊停?

這對所有人都不公道。尤其對香港人。多少年來,我們渴望有一所真正的博雅大學,來補自己的不足。這是香港的希望,千載難逢的希望。

請不要搗毀這個希望。

2012-12-10

落後全世界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2月10日論壇版)

阿城的作品,可以使人想到很多。阿城的言論,也許可以使人想到更多。在一個叫「久違的知識」會場,他談論知識時,是這樣說的:

「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智力測驗,後來我覺得那個應該叫知識競賽。比如說秦始皇哪一年統一中國的,我不知道,但是你告訴我,我馬上就知道了,這是『知』。你能說出為甚麼秦始皇能夠在那時統一中國,那才是『識』。但現在『知』和『識』常常是割裂的。現在有互聯網搜索,『知』不是問題了;但是『識』,我們落後全世界。」

看看我們的教育系統。為了考得高分數,人人趕着學怎樣答題。答題要掌握重點。重點,書中悉數提供。說「求知」,你是求到了。那「識」呢?本來嘛,知是表象,識是原委;那該是阿城的意思:你懂一事,也得懂事之何以為事。古人說的知其然,也要知其所以然,是這個道理。要知「所以然」,你要仔細觀察,探討背後因由。也就是所謂「識」。

可今天,翻翻我們的學生課本,你會發覺,不只是「知」給你提供了,就連「識」也具備。人人照本宣科,看誰記得好記得熟。解釋俱在,學生不必怎麼思考,背得成功就行了。

通識科,按說該能打破這一劣習的,因為沒有天書可包羅萬有,事事給你「解碼」的。何況,它的彈性,可以讓老師有足夠空間去發揮。就考試答題吧,也沒有標準答案。可我們的整個學習氛圍,卻給「批判思考」這個劣譯害慘了。人家說的critical thinking,應該是明儒所稱的「慎思明辨」。好了,現在凡事得「批判」一番,好像不如此不得客觀似的。

於是乎,為了表現「客觀」,不要見解「一面倒」,很多老師就訓練學生:答題記着要給正反兩方意見。觀察事物,固然可以有不同角度,倒不必具正反論點的。可這麼一來,明明你要稱讚的,為了表示有「批判思考」,你怎麼也得寫下一些言不由衷的「批評」。那不是應景文章是甚麼?和阿城的「識」,扯得上甚麼關係?

再不好好想一下這類問題,恐怕我們就真的像他所說的「落後全世界」了!

2012-11-26

另一種文化現象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1月26日論壇版)

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,聲名不菲,獎金不薄。據說,如果你是個學院外的人,你的稿酬、演講費等,相當可觀;如果你是個學院派,你會有不一樣的頭銜,也會面對「挖角」風潮。這些,都和頒獎的委員會無關。頒贈獎項給作家,當然有讚賞、榮譽等考慮。據說,他們還有一份美意,是希望鼓勵得獎人起一種示範,開創出獨特的風格以外,還能夠在人文精神、人道關懷等層面,起點好的作用,以勵後進。

半個世紀以前,當福克納獲獎時,他的演辭,就是這種作用的表表者。那篇講稿呼籲世人,不要放棄追求人的尊嚴與自由,後來成了經典範文。我們從不曾聽說,他成了「生招牌」,或「搖錢樹」或甚麼的。這是一種文化現象。

讓我們看看另一種文化現象。

中國的「不要說」君拿了獎,情況就不同了。

據說,不少館子用「莫言醉」作商標的,當年註冊費用是一千元,現在是「稅後一千萬元成交」。消費莫言,消費他的作品,消費他的家鄉,成了文化產業的風景線。

據說,作者得獎後,他的作品全面斷貨,書城一天賣四千冊。於是出版社盜版商加印紛紛出籠。目前,各地莫言作品版本,多達幾十種;說自己擁有版權的,超過十五家。實際有授權的,不出三、四家。

據說,莫言文學館擴建工程,定了年內開工。他日的會員要定級別。他的小說手稿,在上海展出;他與四川書局合作,要創作的劇本手稿,一夜飆升百萬。

是我們讀者的文學情懷突然提升了?那以前獲獎的作品,中譯本有的是;何以不見大家爭相閱讀?足反映了甚麼?

據說,山東高密已成了莫言城。當地政府要改建莫言舊居。當地官員勸他老爸說:「莫言已經不是你的兒子,屋子也不是你的屋子了!」建圖書館、紀念館,已提上高密市日程;就連街上的燒雞店,都標上莫言的簡介。山東旅遊口號,將會是「一山一水一聖賢一文豪」了。甚至傳說有出巨資「宏揚紅高粱文化」的。

不必拿兩位作家相比較。也許,真是國情不同的後遺症吧。

2012-11-05

莫言得的什麼獎

(載〈南方周未〉2012年11月01日評論版)

請在文學品評上討論,這不是個品格獎、道義獎什麼的

「不說話先生」拿了個舉世知名的獎項,卻掀起了三尺浪。支持的、反對的,網上文報章文雜誌文,蜂擁而來。意見夠多的,本不必我來置喙。自己又不是文學家,沒有什麼專業評論提供,不好說話。

倒想反省一下:何以有這個現象?為什麼國人爭論問題,總不冷靜?總愛主題先行?總是非黑即白?文學獎是個怎樣的獎項,大家明白嗎?

爭論雙方,都有我尊敬的人物,都不足使我同意他們的論點。希望我們都能平心靜氣思考,「不以人廢言,不以言廢人」。

說反對他拿獎,因為他「其貌不揚」,「在飯桌上食相難看」。他拿的是儀容獎嗎?

說他當年與一眾官員在書展退席,說他當官方機構的公職,等等。也許都是事實。可這些都是個人取向。你可以不喜歡那取向,但跟文學有何必然關係?

同樣,大做文章,說他對朋友細心,為人樸實憨厚,關心底層農民,有泥土味,沒有文場中的嬌氣,肯吃苦負重,等等。或許也是事實。但這是個性,不是文學作品。

如果說,文學獎必須有先決條件,就是獲獎者得具備某類品格,得追求某類理想,得……,那評選人可頭痛了。退一步說,就算他不具備各條件,也不表示他文學成就欠佳。

設身處地考慮,某人是出色化學家,在領域上甚有成就,值得拿獎;可他討小老婆,人品也不好。你會因而不頒給他?同理,文學獎的人,道德品格的指標,必須高於其他?這是諾獎的最高考慮原則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