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-03-09

大學教育在反省,香港呢?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3月09日論壇版)

「圓桌會議」宣佈,要舉辦「通識教育與國民教育」講座系列。最後一講,是「通識教育與價值教育:中國國民與世界公民的培養」,說講者和老師會分享兩類教育的關係。

我不知道,教育是不是要灌輸價值;我只知道,教育當培養學生有紮實的知識基礎,使他們能判別價值取捨。不奢望甚麼世界公民。我們能訓練學子,使成為良好的中國國民,也很了不起吧?

無獨有偶。剛看到一則美國報道,說上海外語中學的陳姓畢業生,考進美國緬因州著名學府 Bowdoin College,拿到獎學金,是個心理學和經濟學雙主修。也快畢業了。陳同學對自己所受訓練方式,印象深刻。他與林姓李姓兩位友人,合寫了一本書,叫《真正的通識教育》(外文名是 A True Liberal Arts Education),目的在向中國人介紹,甚麼才是貨真價實的通識。

書中提出了兩個「技術」點:師生比例小。教授主責在傳授知識,不在埋首個人研究。這兩事會帶出甚麼可能後果,大家想像一下,也不難找出答案。

二十三歲的陳君,倒清楚明白,他的書不容易「促銷」;儘管有媒介的注意,也有不少報道。話雖如此,申請到這類學府升學,人數大增。光就他自己的學院吧,一年間就多了三倍學生申請入學。

華東師大的劉長教授認為,通識訓練──包括歷史、文學、科學、哲學等──是每個國民所需。他歷史系同事許子霖教授就說,事很為難。十年前,全國大學畢業生,每年一百五十萬。今天,是五百萬。他慨嘆:教育像養雞場。大學追世界排名,人人趕研究來生產論文;他們無意去好好栽培下一代。

復旦勇於嘗試。大學引進牛津式的學院住宿制,並一改傳統,容許學生到第二年才明示主修。這給同學留了多一點選擇的空間。

甘陽老弟最近的新嘗試,更進一步。他在中山大學旗下的「博雅學院」,主持課程。集中在古典研究。挑選極嚴。芸芸眾生中,只揀三十人。作較深入的人文經典訓練。

這些,都試着給中國高等教育,闖出一條新路。

批評者說:你在走「精英主義」道路。好些中國的工業家也有異議:資源浪費。應把資源放在高級技術訓練上,發展專業教育。

中國的大學教育,在反省。

香港呢?

2010-02-22

向它祈福──文化的墮落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2月22日論壇版)

陽曆新年伊始,寫了一篇〈許願〉。文末提到兩個貴州人跑到四川作賊,結果一死一捕的故事。本來嗎,我跟着說:「如果我說:人人發發善心,給中國許個願吧!你會許個甚麼願?」不知怎的,文稿傳到報社時,這二十來個字不見了。結果呢,有些讀者摸不着頭腦,不明白那故事和「許願」主題有何關係。十分抱歉。

陰曆新年剛又過去。在電視的新聞報道中,看到不少人,老老幼幼的,跑到一株纖維製的許願樹前,把預備好的紅封包拋向樹上,希望樹枝能夠懸起小包,達成他們的心願。

看在眼裏,覺得不是味道,卻又挽瀾乏力。

在我國很多地方,都有「許願石」、「許願樹」一類的東西;也許不同方言區有不同名字,那不要緊。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

但那些石與樹,總有獨特的地方。比如說,石頭所處的位置,和普通石塊不同;通常形狀很特別,又或者色澤有異常之處。還有,這類「奇異事物」都不會是所謂的「新生事物」,它們都頗有歷史,背後更流傳着疑幻疑真的傳說。

為甚麼會有傳說?因為傳統上,很多人相信,山川大地充滿着「靈氣」。不是神靈、靈妖那種靈──靈氣是自然存在世上的,和神魔鬼怪沒有關係。孟子說的「浩然之氣」,文文山說的「天地有正氣」,都是「氣」,都有「靈」,都不涉鬼神。

如果樹是形狀奇特的,有生命力的,配合某種地勢或水流,歷久如新,以前的村人就會認為,那樹具有某些「靈氣」。所以嗎,人人保護「牠」,向牠祈福,正因為不是隨便一棵樹都有那特性的。

假東西有甚麼靈氣

不必上綱上線,說百姓迷信,沒有科學頭腦。民俗,本來就不科學的。傳說,也是文化的另一類載體。何況,大家只說石精樹精,不叫石神樹神的。

不要說我尖酸。總覺得,人工合成的假東西,有甚麼靈氣了?有何生命力可言?更不可能「成精」。向它許願?那不是徹底的形式主義是甚麼?它不包含民俗的成份,背後也沒有歷代相傳的故事──縱使是真真假假的,更缺乏任何奇異之處。

向「它」祈福?那不是文化墮落是甚麼?

2010-02-09

文學的政治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2月09日論壇版)

拿了諾貝爾桂冠的米勒,也有譯名叫穆勒的。(後一音譯名更接近原名。)她用文學寫政治,但風格與俄國的《齊瓦哥醫生》、《古拉格群島》等作品,又自不同。她描繪很多親身經歷的情況,寫出專制下的生活,恐懼感無孔不入,滲到日常每一個角落。縱使故事的場景只是個小地方,也體現着一些人人關注的問題。

她寫舉手。學校要決定是否驅逐某人出黨,開除學籍。全體齊集禮堂。領導要大家舉手。「在所有人的手都舉了起來的死寂裏,可以聽見呼吸在木椅上下起伏。」大家都很累了,沒有人有勇氣先放下,直到頭頭說,不必數了,我們都贊成。

她寫鼓掌。受開除的人自殺了。大家又要集合鼓掌。長時間的,「沒有人敢於第一個停下來。他們……望着彼此的手。有少數人停了一會兒,然後他們感到害怕,就又鼓起掌來。」直到台上的人叫停。

她寫逃亡。「每個人活着,只想着逃亡。」「唯一不想逃亡的是獨裁者和他的衞兵。」「秘密警察本身也在散佈獨裁者生病的謠言,讓人們生了逃亡之心,然後追捕他們。讓人們悄悄細語,然後追捕他們。」

她寫鞋子。巨幅標語:全世界工人團結起來,從牆上垂掛下來。鞋子在下面的行人道上走動。「我感覺到這些鞋子知道,有其他路可走,終有一天,不會在巨幅標語下走動。」公安射殺了逃亡的人,一定拿回他的鞋子。保羅失蹤了。大家希望:不會再見到他的鞋子。

她寫恐懼。人離開了家鄉,到了另一個國家。還是接到秘密警察頭子的郵件和電話,受到威脅。「他寄來的信紙箋頭印有兩把交叉的斧頭。每封信裏都有一根頭髮,到底是誰的?」

她寫背叛。最好的朋友,老遠來看望。表現親切,還穿了自己的裙子四處跑。無意中發現,地毯下多了一條鑰匙,開房門的。還有小紙條,上面寫着大使館的號碼。她是自己的好朋友。

摘桂冠前不幾個月,她應邀回布加勒斯特演講。那是距今天不夠一年的事。甫抵酒店,就發覺受到秘密警察監視。

得獎作品重新發行。德國的發行代表說:「在柏林圍牆倒下二十周年,諾貝爾文學獎評審團把這個獎頒給她,是表揚她拒絕讓極權統治下悲慘生活被遺忘的努力。」

文學寫政治,不也能打動人心?

2010-01-26

政治的文學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1月26日論壇版)

赫塔.米勒(Herta Müller)剛拿了諾貝爾文學獎。她父母是德裔人,從小在羅馬尼亞的一個德語區長大。進中學才習羅國語。一出道就當繙譯員,卻受盡歧視。這段經歷,日後成了她寫作題材。又因為不和國家安全局合作,拒絕秘密監視別人,受到排擠。終於與丈夫移民德國。居柏林。柏林人嗎?又把她看作羅馬尼亞人,儘管她用德文發表作品。得了桂冠,原來恐嚇她威逼她壓制她的羅馬尼亞,立刻鳴鑼打鼓,掀起了米勒熱潮。

為甚麼她受歧視?說來諷刺。二戰前,羅國行法西斯政策。雖不像意大利與德國結盟,仍然支持納粹。住在德語區的人,多半在納粹軍中服役──這是羅國與德國當時達成協議,特別允許的。大戰後期,納粹節節敗退,紅軍不斷前進,羅國又改向蘇聯靠攏。歐戰還沒有結束,羅國已開始用「集體犯罪」的名義,驅逐德裔人到蘇聯的勞改營。年輕的就困在羅國的集中營。米勒的母親,也被驅到斯大林的鐵蹄下,勞役五年。

她認為用「集體犯罪」的說法,是不公平的,因為好些年輕一代的德裔人,並沒有參軍,也沒有作納粹的幫兇。後來,在去年八月出版的長篇小說 Atemschaukel中,她就用這個背景,描寫一個無辜少年的苦難。

她受排擠。可排擠她的,又不只是秘密警察部門,還有她自己的「同胞」:住在城市的德裔人。她出自小鎮,長大後到了城市,十分討厭所謂「社會主義」的生活。她寫作,正反映了這種不滿。她諷刺羅馬尼亞的專制社會,諷刺小鎮的生活僵化,諷刺鄉間城鎮到處充斥的民族優越感。可因為這樣,她受到白眼,得不到原諒。那些住在城市的「同胞」,覺得她的作品「污染」了他們的團體。

得獎的,是她六年多前出版的小說 Herztier,意指「心魔」或「心獸」,是魔鬼也是靈魂,是野獸也是個性。英譯本叫 The Land of Green Plums,中譯本叫《風中綠李》。土地指國家也指故鄉。青不是「綠」:李子熟透,呈深紅色;青李子,是「生」的、青澀的。作者用的比喻,應是「青李之國」或「青李之鄉」。諷刺的是制度,也是制度塑出的人性。她不停在提醒讀者:專制統治產生怎樣的社會氛圍,使人活得不像人。

政治小說,誰說不可以是出色的文學作品?

2010-01-12

許願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1月12日論壇版)

每年一開始,很多人都會給自己「許願」。以前俗語說的「一年之計在於春」、「一日之計在於晨」等,都在教人遇上新的開始,要有新的「願」。洋人所謂的「新年大計」或「新年決心」甚麼的,意義相近。

願,人人都有。奇就奇在那個許字。我們說「許誓」,「許諾」等,不僅是心理要求,更有立的意思;不只要遵守,也要實行的。在古代,你許了誓而不行,可嚴重了。但許願呢?也許,我們都有一種經驗:在友人的生日宴上,切蛋糕時他總得許個願,許的甚麼願,會不會實現,真是天曉得。

同樣是「許」,認真不認真,有像雲泥。

一般來說,願,是給自己許的,有點像憧憬的東西,或者是夢想。都很個人的。所以許願時會默不作聲,像向上蒼默禱,祈求上天賜給你所「願」的。當然也有立心不良的「惡願」「毒願」。不管怎樣,總是私人的事。

要在公眾跟前許的願,情況很不同了。往往不是言不由衷,就是陳腔濫調得可怕。尤其是那些公眾人物,又或者是娛樂界的所謂「藝人」甚麼的,在電視機面前許的願,教人聽着時特別難受。年年都說着千篇一律的,甚麼「希望世界和平」啦,「願社會和諧,人人賺錢」啦,等等。

我不是神。我不敢說他們在人云亦云一番,根本沒有思考。但平時的生活形態,日常的言談,屬於「國事世事,干卿底事」一類的人,突然來個偉大的祝願,你會懷疑,這有多大誠意來了?

剛聽到一則新聞故事。兩條貴州漢子,跑到四川,爬進富人家院子偷東西。主人不在,護院的犬卻在。一番追逐,竊賊偷雞不成,跳牆攀樹受傷,流血不止而死。死者家人竟入稟四川法院,要求賠償十五萬善後。最後法官許四萬收場。

就當作一個簡單故事吧。看官,這不是有點違反常識了?但卻是今天我國社會的寫照。

如果我們繼續享有出版自由,使我的意見能自由表達,又有讀者願意看的話,於願已足。

2009-12-28

盛世的政治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09年12月28日論壇版)

上篇原名是〈政治的盛世〉,和這篇是一組的。最初的想法,是把「政治的盛世與盛世的政治」一起談。

是不是一個銀元的兩面?兩者不是二而一的嗎?不是。一般的說法是:有「好政治」就帶來「盛世」,有「盛世」,當然也就有「好政治」了。

我看不是這樣的。

上回我提過,政治上了軌道,國家治理得井井有條,配上經貿發展,百姓起碼不愁溫飽,有了不虞匱乏的自由,才能出現較像樣的社會。至於是不是「盛世」,還得看情況。

次序倒過來,不見得有同等效果。

好政治或帶出盛世

設想一個社會,人民生活看來還可以,經貿開始有了起色,在國際舞台上也嶄露頭角,社會建設也有些規模,文盲率很低,等等,但政治停滯、保守,獨裁。八十年代以前的南韓、台灣、智利等都是。

可見好政治有機會帶出某種盛世,「盛世」卻不一定產生好政治氣候。

好比手段和目的。好的政治──配合起經濟發展,是個手段,目的是要引出一個盛世。反過來看,我有了「盛世」,目的達到了──很多人不都這樣說嗎?還要那手段來作甚?

你看看上海南京路上的金碧輝煌,你看看北京的高樓處處,重慶的遍地茶寮,奧運的場館燦爛,不是舉世矚目嗎?那不是盛世是甚麼?

盛世,是官民合作開創的,所以和諧很重要。民要便利官辦事,為了和諧,送送紅封包,有甚麼大不了?幹嗎大驚小怪的?

盛世,是我偉大正確的黨領導的,局面來得不容易,你們這些撈什子的,怎麼不識好歹,和領導為難了?寫東西諸多批評,帶動不和諧。只禁了你的書,還網開一面,讓你在香港出版,夠客氣了罷?

盛世,使你們有機會乘搭飛機出國旅行,怎麼還不心滿意足?把出了門的壞分子摒在國門以外,不很應該嗎?怎麼說咱不明司法了?要和諧安定,才能賺錢,才可以繼續盛世。你賺了錢,大碗酒大塊肉的,做了好漢,又來發牢騷!當然不行。

盛世,給你衣食住行。你滿足了,要如此這般「盛」下去,就沒有了言論出版自由,沒有了公義,沒有了廉恥,也沒有了個人尊嚴。

盛世,不見得有好政治。

2009-12-14

開明政治出盛世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09年12月14日論壇版)

讀過中學的人,都應該聽過「貞觀之治」。歷史書上的李世民,真箇英明神武;人人都說,他的初唐盛世,傳頌千古,因為他治國有方。有了政治清明的局面,所以開出了後人稱羡的太平盛世。

據說,那時的長安城,是夜不閉戶的。社會風氣開放,用今天的角度看,是「過份」了。女人的衣着,比今天「暴露」多了。韓昌黎女兒三嫁,鄉黨鄰里並不忤視;而昌黎,還是「文起八代之衰」的「載道大師」呢!

廣開言路虛懷納諫

政治開明,帶來了不保守的盛世。

固然,我們不能說,那是太宗個人的功勞。他手下的輔臣,像房玄齡、杜如誨等,都是一時之選。他起用魏徵為相,而魏徵竟然像個諫議大夫似的,不停告訴皇帝這不可以那不可以。他寫了篇〈諫太宗十思疏〉,明明是教皇帝怎樣做人處事的文字,比起〈出師表〉更直接了當。

後世怎麼說?皇帝「廣開言路,虛懷納諫,知人善任,從善如流。」有言論自由、有寬容大度,才有貞觀之治,才產生了一代的盛世。那是中國政治的盛世。

太遙遠了,大家會說。後代歷朝,何曾有過政治的盛世?

開創了上軌道的政治秩序,使較像樣的社會生活能夠誕生,就近幾百年來說,是歐西文明的福份,與我們無緣。

使政治秩序上軌道

新教改革運動帶來的戰禍,迫着歐洲人反省寬容問題,特別是個人信仰上的。英國內戰期間,國會軍隊中的大辯論,使政治平等抬頭。那真是「敢把皇帝拉下馬」了──他們把皇帝送上了斷頭台。同時期的名詩人米爾頓,公開發表了他反對書刊審查的小書,到了今天,仍然是出版自由的經典作。稍後的霍布斯,在絕對王權論高唱的時候,第一個寫出了「契約論」的哲學。大家知道的洛克契約論說,是後來的事了。更早一點的,是庫克( E. Cooke)當上了大法官,把王權從司法中抽了出來,才有後來說的司法獨立。稍後一點的,是孟德斯鳩的大作,清楚列出分權學說。

有了那樣的基石,才把西方的政治序局,大體上奠定下來。再配合上經貿發展,才有人民免於恐懼和免於匱乏的生活。也許不是「盛世」,但總比較接近。

不同的時空。不同的背景。相同的,是上軌道的政治,才衍生出盛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