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-05-24

爭頭獎的責任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5月24日論壇版)

不久以前,在一個電台節目中,行政會議成員夏佳理,和別人討論香港政改方案時,打了某種比喻。他說他明白,多數香港人希望有普選。既然頭獎拿不到,拿個安慰獎也好吧?反正你沒有損失的。何必拒絕?拒絕了,甚麼獎都拿不到,有甚麼好處?

言猶在耳。政務司司長唐英年,到老牌名官立中學演說,推銷同一政改方案。同樣打了個相近的比喻:你考試希望取得甲等成績。但甲等取不到,那取個乙等,總比甚麼等都取不到來得強吧?

網絡上,談論的多得很。嬉笑怒罵的佔多,冷靜思考的很少。這個時候,尋求某類發洩,無可厚非。這倒不是我要談的。我想到的是:假如他倆可代表政府高層的看法,那反映了一點:他們了解到,政改像爭獎,有頭等二等的區分。乙獎,當然不如甲獎。

問題是:為甚麼向大家推安慰獎而不是頭獎?安慰獎,不是真正的獎,只是聊勝於無的東西。

從來聽到的回答是:因為獎項不是香港政府頒發的。你要,只得退而求其次了。

那不是個好答案。

不必繞圈子。我的看法很簡單。身為香港人的政府,你有責任為他們取得最好的。要嗎你盡最大努力(不是略盡綿力),給大家爭個最大的獎盃;要嗎你老老實實告訴主事單位:你不拿出正式的獎牌,我就不來參賽了;社會付出那麼多,並不是衝着安慰獎來的。

固然,很多時候,人盡了力,並不保證就一定取得他追求的。總要問心無愧。我盡了責任,費盡了勁,拿不到勝果,觀眾還是會給我聲掌的:不是因為我贏了,而是因為我做了我所能發揮的最佳表現。

我們政府上下人等,有盡了力─重複:盡了力─給我們這個「世界都市」爭取民主嗎?如果有,怎麼大家看不見?如果沒有,你怎麼面不紅、心不跳、厚着臉皮,叫我們好的不拿拿糟的?

吳美蘭老師要求選舉她自己的領袖。她當然知道,那要求,不見得就會實現。她盡了力,也盡了為人師表的本份,給社會上了一節公民課,贏得了千千萬萬人的鼓掌。

請不要告訴大家,你不明白這個。

2010-05-10

世博的瓜皮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5月10日論壇版)

街頭巷尾,人人都在說「世博」。

多數人拍手叫好。「你沒有看過,怎知是好?」如果這樣問,很多回答是:地方夠大,場館夠多。光看介紹,就知道好啦!想深一層,不無道理。這個大和多,是我的。你要看,就來我這裏看好了。北京奧運,是百多年來首次「四夷來朝」。上海世博,也是個「萬邦歸漢」了。

舊上海,十里洋場,卻是租界林立。中國人,在自己土地上,要守外國人的規矩;因為列強在華,有治外法權。新上海,外國人來到中國的土地上,就得守中國的法律了。文化意識上,這大大滿足了一般人的自尊感,儘管不無虛榮自大成份在內。

世博開幕前後,大家在螢光屏上見到的,應該不少。能自省的,恐怕不多。

多年前,尤德當香港總督。同學媽媽是樂迷,每碰上好節目,一定不錯過。有一次,在中環大會堂輪候買票,前面站了一個衣着樸素的洋婦,也在排隊。大會堂負責人特別跑出來,與她寒暄,並示意她先上前購票,洋婦堅持排隊。事後知道,她是尤德夫人。她並沒有說:「你不知道我是××太太嗎?」

鏡頭所見,公安負責維持秩序。人龍中有不守規矩的,給勸喻排隊時,反唇相稽,然後照樣「越位」而去。

很多朋友會到過公眾場地,聽音樂會或參觀表演。在香港,節目開始前的「友好提示」,大家都耳熟能詳了。也許我錯過了很多,但就所見,公然拿起閃光機拍照的,絕無僅有。

鏡頭所見的,是怎樣的景象?

每年的書展,每天「開門納客」以前,外面都排着長長的人龍。從沒有見過,鈴聲一響,人人立刻爭先恐後,推倒保安員,打衝鋒般往前湧的。

鏡頭所見的,又是怎樣?

你牽着小狗上街走走,總帶着一卷廢紙甚麼的,以防狗兒撒野,你得善後。道理不說自明。

鏡頭所見,女人牽着小女孩,在吃瓜。女孩吃完後,瓜皮扔在地上。場地人員過去看究竟。她說:孩子小,不懂事。就丟了。

這也叫道理?

不要說我滅自己威風,一個國家的威風,不是靠大靠多,就可以招回來的。

2010-04-27

這些日子都應銘記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4月27日論壇版)

「四月四日兒童節,爸爸送我小飛機。」

這是我兒時上學,小學課本上寫的。記得清楚,因為爸爸真的送了我小小的紙飛機。多年來,告訴年輕朋友,都說我打誑:從來沒聽過有四月四日的兒童節。

三星期前,在《蘋論》的〈兒童節感言〉中,作者明白提到了這個日子。

我沒有打誑。

失憶的年代

也許,在這個失憶的年代,我們的年輕人都不必理會老人癡呆症了。他們很早就失憶了。

不要只說四.四。剛過去的三.二九呢?

縱使你不理會「青年節」甚麼的,你起碼該記得,那是紀念黃花崗七十二烈士的日子。沒有黃花崗之役,你或者還拖着辮子,做着大清子民。

跟着的十.十呢?是不是因為今天說「雙十」,是政治不正確,所以辛亥革命武昌起義的大日子,也一併失憶了?曾經在這個欄上,寫過一篇「辛亥失憶症」。到今天,沒有改變。

還不只呢。九.一八又是啥?

民國二十年九月十八日,駐瀋陽的日本關東軍,炮轟北大營,事件轟動中外。史稱「九.一八」事變。年輕的朋友,你記得多少來了?《淞花江上》這首歌,就反覆提到這個日子。

「一.二八」呢?

民國二十一年一月二十八日,日軍在上海生事,與中國第五軍和十九路軍爆發激戰。舉國震驚。今天的年輕人,有多少還記得?

我們沒有國殤日。如果有,用七.七作紀念日,也不會錯到哪裏。隨便問問馬路上的中學生,看看有多少人能告訴你,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,在宛平城響起的槍聲,掀起了八年抗戰的序幕?看看有多少個年輕人,可以說出「蘆溝橋事變」這幾個字?

不,我不是近代史專家。但我相信,這些日子,人人都應銘記。不需要專家學者甚麼的。在通識教育高唱入雲之際,我們是不是應當好好告訴年輕的朋友,沒有一.二八、三.二九、四.四等等,他們的今天,會是怎樣的?

2010-04-14

另一種復活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4月13日論壇版)

復活節在香港是個洋假期。說來也是「一國兩制」的特色吧。兩岸三地,就只有香港有這個假日。當然是拜英國人所賜。英國是基督教國家,復活節又是基督教的重大節日,英國人把它帶到香港,不足為奇。回歸後,這些「洋玩意」全部保留,也沒有人反對。

也不光是宗教的東西。俄國大文豪著書,用「復活」作名字。德國著名作曲家寫交響曲,也用「復活」作曲目。歐美世界的藝術創作,包括油畫、電影、短篇小說,等等,用上這個名的,實在很多。更不必說教會傳道的單張了。可見這個節日多受重視。

看看歐洲文明傳統。兩千年來,說復活的宗教人士,固然很多。不過,那倒不是教會的專利。文學家、哲學家的論述,在在都有。從基督教《聖經》記載的,說基督復活一事,他們引伸到人的良知、靈性,甚至其他精神層面的「復蘇」,或「重生」或「再生」的講法,都有。「浪子回頭」是「復活」;人犯錯,能痛改前非,也是復活,或重生。這些故事或教誨,中國都有;我們不用復活的說法罷了。

所以,十六世紀的文藝復興,原意也是「重生」。羅馬帝國亡後一千年,之所以叫黑暗時代,是因為他們覺得,那像是「死去」的年代;歐洲文明的根源──古代希臘的黃金歲月─直是失落了。所以,大家要恢復古典,也就是重新尋回滿有生命力的時代。於是亞里士多德的作品,又得到「再生」。

五四運動過後,胡適之曾經回顧,說那「偉大的新文化運動」,是「近代中國的文藝復興」。那是胡先生給五四塗上浪漫主義的色彩了。且不說新文化運動的功過,就只看胡適之錢玄同等人所提倡的,頂多是「啟蒙運動」。事實上,那是整個五四的大方向:新文化運動是,追尋德先生賽先生也是。都是向「新生事物」找,不是走「回頭路」。那一代的讀書人,並沒有要重新回到古代的泉源,找尋生命力。剛相反。「整理國故」的口號所開出的,不是重返古典智慧,而是要推翻──起碼是懷疑古人的東西。錢玄同是章太炎的弟子,卻自號「疑古玄同」。他印章上彫的,就是這四個字。

經歷了那麼多的苦難和黑暗,國人似乎又有了新的「再生」。許許多多的人,紛紛回到古典的智慧上,重覓古人的經典,自己文化的根。

但願這是另一種「復活」。

2010-03-24

新六軍碑柱在哪裏?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3月23日論壇版)

五十年代中葉,台灣發生所謂機械化部隊「兵諫事件」。部隊司令是蔣緯國。孫立人將軍是他的直屬部下。孫將軍早歲軍校出身,保送美國著名的VMI(維珍尼亞軍事學院,又名「南方的西點」)深造。歸國後,負責整編在印度受訓的新六軍。日寇投降後,軍隊從海路回國,經香港上廣州。當時有隆重軍禮。他的先頭部隊與英國的接收部隊,並列和平紀念碑前,舉行升旗禮。青天白日滿地紅國旗和英國國旗,同時飄揚。在穗安頓期間,百姓為表揚,建新六軍碑。

碑,還在的。可不易見到。它的周圍,變成了髒亂的菜市場。碑柱上的刻字,全給小販的雜物布條蓋着。碑旁又蓋了公廁。聽說如果菜市場搬遷,碑柱會給拆掉。

不必講甚麼陰謀論。但孫立人功在國家,紀念碑柱應好好保存。今天這個樣子,是何道理?

兒時讀書,最愛聽老師講歷史故事。他們都是經歷過抗戰洗禮的一代,講近代軼事精采萬分。課堂上鴉雀無聲,多半是大家在聽得入神。好些時候,還教我們哼勵志歌曲,都是北伐前後到抗戰時期的。

「旗正飄飄,馬正蕭蕭。槍在肩,刀在腰,熱血似狂潮。」

「怒潮澎湃,黨旗飛舞。這是革命的黃埔。」

革命的黃埔?黃埔的歷史,有多遠了?怎麼就丟得一乾二淨?讓我說一則你猜不到的:「三民主義 吾黨所宗 以建民國 以進大同……」

當然知道:這是台灣的國歌。咦?世上有名「台灣國」的國家?她的國歌叫「三民主義」?不是,你說;正式來說,該叫中華民國國歌。不,那是後來的事。孫中山先生南下廣州,在黃埔創軍校,是訓練士官領軍北伐的。當時他用孫文本名,手書軍校訓詞,就是這「三民主義吾黨所宗」。

對國人來說,近代歷史實在太多的血和淚。正因如此,我們更不能忘記。不久前,《廣州日報》報道,黃埔軍校同學會原址,變了酒吧。建築物受到破壞。很明顯,文物保護單位無能為力。

這是舊樓房改了樣子的問題?抑或是孫將軍碑柱的同一個問題:今天這個樣子,是何道理?

2010-03-09

大學教育在反省,香港呢?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3月09日論壇版)

「圓桌會議」宣佈,要舉辦「通識教育與國民教育」講座系列。最後一講,是「通識教育與價值教育:中國國民與世界公民的培養」,說講者和老師會分享兩類教育的關係。

我不知道,教育是不是要灌輸價值;我只知道,教育當培養學生有紮實的知識基礎,使他們能判別價值取捨。不奢望甚麼世界公民。我們能訓練學子,使成為良好的中國國民,也很了不起吧?

無獨有偶。剛看到一則美國報道,說上海外語中學的陳姓畢業生,考進美國緬因州著名學府 Bowdoin College,拿到獎學金,是個心理學和經濟學雙主修。也快畢業了。陳同學對自己所受訓練方式,印象深刻。他與林姓李姓兩位友人,合寫了一本書,叫《真正的通識教育》(外文名是 A True Liberal Arts Education),目的在向中國人介紹,甚麼才是貨真價實的通識。

書中提出了兩個「技術」點:師生比例小。教授主責在傳授知識,不在埋首個人研究。這兩事會帶出甚麼可能後果,大家想像一下,也不難找出答案。

二十三歲的陳君,倒清楚明白,他的書不容易「促銷」;儘管有媒介的注意,也有不少報道。話雖如此,申請到這類學府升學,人數大增。光就他自己的學院吧,一年間就多了三倍學生申請入學。

華東師大的劉長教授認為,通識訓練──包括歷史、文學、科學、哲學等──是每個國民所需。他歷史系同事許子霖教授就說,事很為難。十年前,全國大學畢業生,每年一百五十萬。今天,是五百萬。他慨嘆:教育像養雞場。大學追世界排名,人人趕研究來生產論文;他們無意去好好栽培下一代。

復旦勇於嘗試。大學引進牛津式的學院住宿制,並一改傳統,容許學生到第二年才明示主修。這給同學留了多一點選擇的空間。

甘陽老弟最近的新嘗試,更進一步。他在中山大學旗下的「博雅學院」,主持課程。集中在古典研究。挑選極嚴。芸芸眾生中,只揀三十人。作較深入的人文經典訓練。

這些,都試着給中國高等教育,闖出一條新路。

批評者說:你在走「精英主義」道路。好些中國的工業家也有異議:資源浪費。應把資源放在高級技術訓練上,發展專業教育。

中國的大學教育,在反省。

香港呢?

2010-02-22

向它祈福──文化的墮落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02月22日論壇版)

陽曆新年伊始,寫了一篇〈許願〉。文末提到兩個貴州人跑到四川作賊,結果一死一捕的故事。本來嗎,我跟着說:「如果我說:人人發發善心,給中國許個願吧!你會許個甚麼願?」不知怎的,文稿傳到報社時,這二十來個字不見了。結果呢,有些讀者摸不着頭腦,不明白那故事和「許願」主題有何關係。十分抱歉。

陰曆新年剛又過去。在電視的新聞報道中,看到不少人,老老幼幼的,跑到一株纖維製的許願樹前,把預備好的紅封包拋向樹上,希望樹枝能夠懸起小包,達成他們的心願。

看在眼裏,覺得不是味道,卻又挽瀾乏力。

在我國很多地方,都有「許願石」、「許願樹」一類的東西;也許不同方言區有不同名字,那不要緊。大家都知道是怎麼一回事。

但那些石與樹,總有獨特的地方。比如說,石頭所處的位置,和普通石塊不同;通常形狀很特別,又或者色澤有異常之處。還有,這類「奇異事物」都不會是所謂的「新生事物」,它們都頗有歷史,背後更流傳着疑幻疑真的傳說。

為甚麼會有傳說?因為傳統上,很多人相信,山川大地充滿着「靈氣」。不是神靈、靈妖那種靈──靈氣是自然存在世上的,和神魔鬼怪沒有關係。孟子說的「浩然之氣」,文文山說的「天地有正氣」,都是「氣」,都有「靈」,都不涉鬼神。

如果樹是形狀奇特的,有生命力的,配合某種地勢或水流,歷久如新,以前的村人就會認為,那樹具有某些「靈氣」。所以嗎,人人保護「牠」,向牠祈福,正因為不是隨便一棵樹都有那特性的。

假東西有甚麼靈氣

不必上綱上線,說百姓迷信,沒有科學頭腦。民俗,本來就不科學的。傳說,也是文化的另一類載體。何況,大家只說石精樹精,不叫石神樹神的。

不要說我尖酸。總覺得,人工合成的假東西,有甚麼靈氣了?有何生命力可言?更不可能「成精」。向它許願?那不是徹底的形式主義是甚麼?它不包含民俗的成份,背後也沒有歷代相傳的故事──縱使是真真假假的,更缺乏任何奇異之處。

向「它」祈福?那不是文化墮落是甚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