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-12-24

不要搗毀這個希望

(註:以下原稿,與刊登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2月24日論壇版之版本略有差別)

四百多年前,義大利教士利瑪竇來華,開了歐洲和中國知識交流的先河。(說交流,名副其實。徐光啟幫助他翻譯了《幾何原本》;他不只是學了漢學,更用中文寫作出版。)也成就了耶穌會把某種教育帶進中國。到今天,他的墓地仍在北京。

幾百年來,耶穌會在世界各地辦學,尤其是高等教育,成績有目共睹。不光在美國,就像墨西哥、智利、德國、比利時、西班牙,甚至日本,都有他們的大學;而波士頓、喬治城、佛達姆(Fordham,前譯福咸,不確。)、萊育拉等,早有聲名,聖十架學院,去年更名列全美前五所博雅大學之內。博雅教育(Liberal Arts Education或簡稱Liberal Education,並不是今天說的通識教育General Education,在我們中學叫Liberal Studies)是他們辦學的特色。中國第一所推行博雅教育的學府,是上海的興韋學院。那裡的主建築物,是「博雅樓」,英文名稱叫Liberal Arts Building。

耶穌會學校的宗旨,在傳授知識與品味格培養;他們的學校設計、課程安排,可謂有口皆碑。在取錄學生上,卻絕不苟且,也沒有宗教成見。正因如此,耶穌會中華省負責教育的周守仁神甫告我,全球耶穌會有意在香港興學時,就答應了盡綿力貢獻其事。自己不是羅馬教會的追隨者,更不是耶穌會的成員;樂意參與,跟金耀基、李歐梵等願意支持創舉,理念如一:「君子成人之美」。《論語》的教誨。多年來大聲疾呼:我們需要博雅教育。現見有這個機會,總祈共襄善舉,盡量達成這個希望。

當然,幾年前港府向世界招手,答應利用粉嶺皇后山地段發展私立大學。有意投地的,不僅耶穌會一家;最後政府取捨,還屬未知素。但總是個機會,一個絕對難得的機會。這些日子,見證了他們工作的積極、熱心,在創校準備上付出的心力;一科一系的越洋合作規畫,大批外國學者專家來港,與政府評審局部門開會,等等,使我體會到:籌辦一所認真的大學,殊不簡單。

最近有傳聞,說地皮用途改作蓋公屋。十分愕然。建大學像戒吸毒,可以「說不幹就不幹」的?多年的辛勞,人力物力的投入,金錢的募集,時間的消耗,等於零?就憑一句話?如果香港要外人來投資,人家籌集多時,人力基金都到位了,而整個過程你也清楚的,你可以突然喊停?

這對所有人都不公道。尤其對香港人。多少年來,我們渴望有一所真正的博雅大學,來補自己的不足。這是香港的希望,千載難逢的希望。

請不要搗毀這個希望。

2012-12-10

落後全世界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2月10日論壇版)

阿城的作品,可以使人想到很多。阿城的言論,也許可以使人想到更多。在一個叫「久違的知識」會場,他談論知識時,是這樣說的:

「我年輕的時候有很多智力測驗,後來我覺得那個應該叫知識競賽。比如說秦始皇哪一年統一中國的,我不知道,但是你告訴我,我馬上就知道了,這是『知』。你能說出為甚麼秦始皇能夠在那時統一中國,那才是『識』。但現在『知』和『識』常常是割裂的。現在有互聯網搜索,『知』不是問題了;但是『識』,我們落後全世界。」

看看我們的教育系統。為了考得高分數,人人趕着學怎樣答題。答題要掌握重點。重點,書中悉數提供。說「求知」,你是求到了。那「識」呢?本來嘛,知是表象,識是原委;那該是阿城的意思:你懂一事,也得懂事之何以為事。古人說的知其然,也要知其所以然,是這個道理。要知「所以然」,你要仔細觀察,探討背後因由。也就是所謂「識」。

可今天,翻翻我們的學生課本,你會發覺,不只是「知」給你提供了,就連「識」也具備。人人照本宣科,看誰記得好記得熟。解釋俱在,學生不必怎麼思考,背得成功就行了。

通識科,按說該能打破這一劣習的,因為沒有天書可包羅萬有,事事給你「解碼」的。何況,它的彈性,可以讓老師有足夠空間去發揮。就考試答題吧,也沒有標準答案。可我們的整個學習氛圍,卻給「批判思考」這個劣譯害慘了。人家說的critical thinking,應該是明儒所稱的「慎思明辨」。好了,現在凡事得「批判」一番,好像不如此不得客觀似的。

於是乎,為了表現「客觀」,不要見解「一面倒」,很多老師就訓練學生:答題記着要給正反兩方意見。觀察事物,固然可以有不同角度,倒不必具正反論點的。可這麼一來,明明你要稱讚的,為了表示有「批判思考」,你怎麼也得寫下一些言不由衷的「批評」。那不是應景文章是甚麼?和阿城的「識」,扯得上甚麼關係?

再不好好想一下這類問題,恐怕我們就真的像他所說的「落後全世界」了!

2012-11-26

另一種文化現象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1月26日論壇版)

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,聲名不菲,獎金不薄。據說,如果你是個學院外的人,你的稿酬、演講費等,相當可觀;如果你是個學院派,你會有不一樣的頭銜,也會面對「挖角」風潮。這些,都和頒獎的委員會無關。頒贈獎項給作家,當然有讚賞、榮譽等考慮。據說,他們還有一份美意,是希望鼓勵得獎人起一種示範,開創出獨特的風格以外,還能夠在人文精神、人道關懷等層面,起點好的作用,以勵後進。

半個世紀以前,當福克納獲獎時,他的演辭,就是這種作用的表表者。那篇講稿呼籲世人,不要放棄追求人的尊嚴與自由,後來成了經典範文。我們從不曾聽說,他成了「生招牌」,或「搖錢樹」或甚麼的。這是一種文化現象。

讓我們看看另一種文化現象。

中國的「不要說」君拿了獎,情況就不同了。

據說,不少館子用「莫言醉」作商標的,當年註冊費用是一千元,現在是「稅後一千萬元成交」。消費莫言,消費他的作品,消費他的家鄉,成了文化產業的風景線。

據說,作者得獎後,他的作品全面斷貨,書城一天賣四千冊。於是出版社盜版商加印紛紛出籠。目前,各地莫言作品版本,多達幾十種;說自己擁有版權的,超過十五家。實際有授權的,不出三、四家。

據說,莫言文學館擴建工程,定了年內開工。他日的會員要定級別。他的小說手稿,在上海展出;他與四川書局合作,要創作的劇本手稿,一夜飆升百萬。

是我們讀者的文學情懷突然提升了?那以前獲獎的作品,中譯本有的是;何以不見大家爭相閱讀?足反映了甚麼?

據說,山東高密已成了莫言城。當地政府要改建莫言舊居。當地官員勸他老爸說:「莫言已經不是你的兒子,屋子也不是你的屋子了!」建圖書館、紀念館,已提上高密市日程;就連街上的燒雞店,都標上莫言的簡介。山東旅遊口號,將會是「一山一水一聖賢一文豪」了。甚至傳說有出巨資「宏揚紅高粱文化」的。

不必拿兩位作家相比較。也許,真是國情不同的後遺症吧。

2012-11-05

莫言得的什麼獎

(載〈南方周未〉2012年11月01日評論版)

請在文學品評上討論,這不是個品格獎、道義獎什麼的

「不說話先生」拿了個舉世知名的獎項,卻掀起了三尺浪。支持的、反對的,網上文報章文雜誌文,蜂擁而來。意見夠多的,本不必我來置喙。自己又不是文學家,沒有什麼專業評論提供,不好說話。

倒想反省一下:何以有這個現象?為什麼國人爭論問題,總不冷靜?總愛主題先行?總是非黑即白?文學獎是個怎樣的獎項,大家明白嗎?

爭論雙方,都有我尊敬的人物,都不足使我同意他們的論點。希望我們都能平心靜氣思考,「不以人廢言,不以言廢人」。

說反對他拿獎,因為他「其貌不揚」,「在飯桌上食相難看」。他拿的是儀容獎嗎?

說他當年與一眾官員在書展退席,說他當官方機構的公職,等等。也許都是事實。可這些都是個人取向。你可以不喜歡那取向,但跟文學有何必然關係?

同樣,大做文章,說他對朋友細心,為人樸實憨厚,關心底層農民,有泥土味,沒有文場中的嬌氣,肯吃苦負重,等等。或許也是事實。但這是個性,不是文學作品。

如果說,文學獎必須有先決條件,就是獲獎者得具備某類品格,得追求某類理想,得……,那評選人可頭痛了。退一步說,就算他不具備各條件,也不表示他文學成就欠佳。

設身處地考慮,某人是出色化學家,在領域上甚有成就,值得拿獎;可他討小老婆,人品也不好。你會因而不頒給他?同理,文學獎的人,道德品格的指標,必須高於其他?這是諾獎的最高考慮原則?

失敗者的成功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1月05日論壇版)

本屆諾貝爾醫學獎得獎者兩人:一是英國的格登,一是日本的山中伸彌。兩人的背景固然相異,卻有一共通特點:他們都曾是「失敗者」。

山中求學時,不是成功人士;格登在中學,給老師評為「笨得沒資格習自然科學」。

他們拿到殊榮,給大家很好的啟發。

首先,重堅持不重死讀書。山中愛體育,大學時代沒有埋首書本,但有不放棄的精神。據說日本教育界視他作「異類」。不少人半途而廢,連有興趣做的也不堅持。結果不是默默無聞,就是一事無成。像〈論毅力〉一文所說的:「掘井九仞,而不及泉,猶為棄井也。」

其次,要有忘記背後、努力面前的鑽研精神。山中小時愛拆物。在家拆裝祖傳鐘表,失敗多次,還不停再試;打柔道,多次受傷,站起來,再上。格登在英國伊頓公學讀書,成績差勁。他的成績單,到今天放在劍橋大學他研究室辦公桌上。失敗史,成了激勵發奮的良藥。

再次,不重快慢但要認真。格登十五歲那一年,在同級的二百五十名同學中,生物科成績最劣。他的起步點,慢了他人很多。山中綽號「搗蛋醫生」,因為人家二十分鐘可完成的手術,他要兩個小時,有時還不止!論天賦,也許他倆聰敏不及他人;但龜兔競走的故事,也有用得着的時刻。在研究項目上,他們都全力以赴,認真不茍。

他們做細胞研究,是「基礎研究」,和臨床式不同;後者比較易見成績。山中研究經費不足,因為他的方向,在日本不太受重視。他自己跑馬拉松,來呼籲別人捐獻。格登的成績單,是勉勵工具。他常說,當年老師也許對的,也許他自己仍不夠好。那是不以考試成敗論英雄,知道學無前後,達者為先。

中國奧數第一,卻沒有菲爾茨獎。我們的文化太重視「眼前功利」,太用成敗論英雄,往往使失敗者氣餒,無法力爭上游;成功者自負,結果陷入失敗。我們瞧不起失敗者,不鼓勵興趣的堅持。千百年來,成不必是「王」,敗也不一定是「寇」。用成績定成敗,扼殺了多少學子?

兩個諾獎的科學家,都曾經給定位作「失敗者」。結果他們成功了。我們不懂吸取失敗的教訓,我們永遠不會成功。

2012-10-22

林語堂沒有錯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0月22日論壇版)

大學畢業回來,暑期沒有工作。家父在案頭放下一本書:林語堂的《無所不談》。記得還是《文星叢刊》系列的。那是頭一遭讀到他的作品。林語堂的名字當然聽過,就像中學時代聽過的眾多名字,尤其我國近代的。除了個別的一篇半牘,諸多作品都是「聽其名未觀其文」。相信是那個時代的普遍經驗。

叫他「幽默大師」,固然因為「幽默」一詞是他起的,該說是他譯的。但那是個音譯詞,原文是一個字,不能拆開來讀。今天不少人說「幽他一默」,不對,詞義也解不通。雖然,大家說那已流通了,就當「積非成是」吧。

但不只那個。他的文章,雋永而外,總帶一分幽默感。談學問像講故事,娓娓道來,妙趣橫生。《無》書不像《吾國與吾民》,《生活的藝術》等那麼大本,內裏文章真箇無所不談──古今中外,嚴肅輕鬆,人物掌故,都有。中文書寫,不是從英文譯回來的。

有涉獵新文學運動以來作品的人,多少知道林語堂是小品文大師;他寫的英文,是給外國人看的。很少知道他看不起三十年代「為人生而文學」的左翼文人。五十年代到去世前,他住在香港,曾當中國筆會會長,在中文大學編了大大本的《林語堂當代漢英詞典》。

無意中讀到他的「政論」,管窺了大師的另一面。他批評當時的文壇。在〈方巾氣研究〉一文中,痛陳士人明哲保身、不談政治,又斥搖筆桿的濫用「愛國」、「救國」的字眼。諸多文人喪失了「獨抒性靈」的能力,一以法西斯、一以共產主義為治病靈丹,結果文學淪為政治附庸。魯迅就曾批評他「灑脫而悖謬」。

他在〈我不敢再遊杭〉中,說怕到杭州,遇上共產黨人。筆下語多諷刺:

「我之所謂共產黨,不是穿草鞋戴破笠拿槍桿殺人的共產黨,乃是文縐縐吃西洋點心而一樣雄赳赳拿槍桿殺人的革命文人。雖然明知這班人牛扒吃的比我還起勁,拿起鋤頭,彼不如我,那裏共什麼黨,革什麼命,其口誅筆伐,喊喊大眾,拿拿稿費,本不足介意,但是其書生罵書生英勇之風,倒常把我嚇住。」

今日讀來,諸君定有會心微笑。

也許,林語堂還是對的。

2012-10-05

偉哉,興韋!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2年10月08日論壇版)

兩年多前,在拙文〈香港呢?〉中,介紹過一個陳姓的上海學生,到美國Bowdoin大學攻讀。因印象深刻,他後來與另外兩個同學合寫一書,英文書名是A True Liberal Arts Education。當時我譯作《真正的通識教育》。書後來在國內出版,用的名字不同。

外國人說,這本當譯作「自由教育」的。但名字在中國「不好說」,在國內就叫作素質教育。港、台叫通識教育。其實都不如「自由教育」貼合。嶺南稱作博雅教育,那是最好的名稱。中大的通識,英文明寫着General Education,不是Liberal Education,並非同一回事。差不多十年前,已談過這些問題。當然是言者諄諄了。

復旦的副校長去年演說,謂專科教育忽略了文化與道德思考,缺乏了人性的反省,使同學沒有了社會責任的承擔感。他該感到欣慶,因為中國第一所通才訓練式的博雅大學─興韋學院,在上海正式開課了。興韋的前身,是一所行將倒閉的工專,有接近一萬員生。一個在財經界的陳君把她購下,改成只收一千人的興韋。

陳君本人一九九三年在哈佛商學院畢業。他看到每年留洋的中國學生,有增無已。去年,光留美的就有近十六萬人。他就想,為甚麼我們不可以有自己的開明、博雅教育?於是,別開生面的設計來了。所有學生,前兩年都有「博雅式」的核心學程。後兩年要放洋:一年到落後地區,一年到先進地區。目的,在培養新一代的領袖。據說理念是這樣的:多元的世界在變。中國再不能滿足於大量製造生產。中國要有新的知識,要有創意,所以獨立思考和發揮創造力,極為重要。「同學得裝備自己,面對一個跟過去二十年完全不同的社會。」傳統教育模式,再不能滿足大學生的要求了。

一位蔣姓的研究人員,在哈佛費正清中心工作。他說中國的教育部和各大學,在面臨一個轉捩點:你要培養怎樣的公民,能面對明天的國家與世界?

固然,興韋,只是個起點;但長遠來看,也許是個偉大的頭一步。萬事起頭難。如果興韋能帶動全國,使各省各市都推廣自由的、開明的博雅教育,那就了不起。不光教育改觀,中國也改觀了。

偉哉,興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