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-01-11

一年之計在背誦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1年01月11日論壇版)

一年之計在於春。

從小就這麼說。計,一定要在春天才有?不見得。只不過大家都愛在年初的時候許願,定下多數不會執行的「新年大計」,滿足一下自我心理要求,如此而已。

自懂性開始,就沒有這玩意兒。不過,在年初時分,展望下去,總覺得有些東西勉勵自己才對。去年底,很多朋友都在嘆息我們的國文教育,認為長此下去,只會越來越糟。幾年後,大家連「岳飛字鵬舉」都不懂了。可又想不到甚麼可行的辦法,能扭轉頹局。

百年樹人。可知教育這事,非日久不為功。既然是日久,那一切都得從年輕人做起;從基礎做起。一向的看法是:你要國文打基礎嗎?很好。先多讀古文。事有湊巧。幾星期前,二殘兄(劉紹銘教授)發表長文,教大家怎樣讀中、英文。一下筆他就要大家去背誦。真是英雄所見。讓我權充文抄公,先借他的文字說說:

「多少年前,我們學語文,離不開背誦……事隔多年,若有人問功過,背書有甚麼好處,應說百利而無一害─只要課文選對的話。」

「小學時念古文,文字和意境或有超乎我們領悟力的,但古文之為用,是一生一世的觀賞。即使初讀時只有一知半解,一再背誦,對自己的寫作日後也有催生作用。」

還有好些例子,不舉了。讀者當明白他的意思。今天,我們的教育氛圍,從當局到學校到家長,整個不鼓勵背誦。官員說:我們是「中立」的。校本政策嘛!要怎樣做,學校自己決定。我們只是在公開考試中,取消了範文要求罷了。學校說:那東西是不考的,我怎好要老師教,要同學背?同學也不要「死記」的。家長說:兒女的功課,夠重的。不用考的,你千萬不要增加他們的負荷。不能那樣浪費時間。

多年來,有不少父母來到學社,求取「靈丹」。不是說子女腦裏空洞,就是說他們辭彙貧乏,無字可用,又不懂「引經據典」,就是寫描寫文或抒情文吧,也毫無想像。然後獲悉,那眾多學生,都不必背誦古文,因為已經沒有了「默書」。中文課外書,更不用看了。

勸他們多訓練同學背誦優美精采的經典文章,他們都一臉茫然:我們自己都不曾好好背過,怎樣教孩子?

也許,時代不同了。我們覺得,前人的教學方式過時了。我不同意。二殘兄還是對的。

如果說,一年之計,在先打好基礎,那麼就從背誦開始吧。

2010-12-28

他山之石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2月27日論壇版)

1970年,諾貝爾文學獎頒給蘇聯的蘇索尼津(A. Solzhenitsyn)。當時,莫斯科的《真理報》是這樣說的:那是個卑鄙的誣衊者,為了套取資本主義的髒錢,不惜玷污自己的祖國。

1958年,巴斯頓納克(B. Pasternak)得同一項獎。他的《齊瓦哥醫生》給列為禁書;油印鈔本卻在地下流傳。作品流到西方,給改編成電影,轟動一時。獲多項奧斯卡獎。當時,官方的「蘇維埃作家協會」說:他是個與世隔絕的隱士,沉迷在自我道德墮落中。

早就舉世知名的沙哈洛夫(A. Sakharov),是蘇聯「氫彈之父」。後來,他放棄了科學生涯,為人權自由呼號。1975年,得諾貝爾和平獎。當時,莫斯科電台說:他不是個東西,自以為重要;他寫的和說的政治論述,無非是為了取悅在西方的主子。

他們三個,都沒有親自往領獎。巴斯公60年去世。80年代後期,戈爾巴喬夫上台,推行開放的「自由化」政策。《齊瓦哥醫生》一書解禁,一紙風行。作者本人不光得「平反」,更進入俄羅斯作家的殿堂。

大鬍子蘇索公,給內部放逐到西伯利亞。74年,《古拉格群島》在西方發行,克宮十分不滿,強行把他和夫人推上飛往西德的客機上,流放他。後來,他在波士頓郊外隱居多年。94年,官方盛大歡迎他歸國─90年已恢復他國籍。2007年,俄羅斯總統普京,親自頒給他國家人道獎。

至於沙哈公,80年給流放到伏爾加河畔的工業城高爾基(Gorky)。不許與外界接觸,尤其是西方記者。85年,戈爾巴喬夫入主克里姆林宮,親自給他致電,邀他回莫斯科居住。前所充公的所有獎項榮譽,悉數歸還。89年,他更入選為國會代表,立時發表演說,重申自由立場。大受歡迎。可惜同年底,因心臟病去世。今天,他的名字,在俄國的廣場街道博物館,隨處可見。在聖彼得堡,更立有他的銅像。

蘇索公的獎,是後來補領的。沙哈公的獎,是太太代領的。巴斯公的獎,是兒子在多年後才領的。

幾位得主,都受當時的蘇聯政府逼迫,都無法赴挪威赴瑞典領獎。他們付出了屈辱的代價,最終贏取得榮譽,還有世人─特別是他們自己同胞─的尊敬。

歷史,不一定重演。但他山之石,是否也可以拿來?

2010-12-14

哪一種忠誠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2月14日論壇版)

二十多年前,劉賓雁寫了《第二種忠誠》,轟動一時。裏面提到三種忠誠。第一種:俯首聽命,從不質疑。第二種:有某種信念和原則,並願意為此而付出代價。第三種:有世故的算盤,為一己的利益而忠於掌權者;一旦擁權者換人,他的忠誠亦步亦趨。劉君推崇第二種,有點像古代的諫官:昏君本是賢君,誤入歧途而已;我乃諍諍諫友,縱使要面對厄運,還希望他改過。

劉君想到的,是人的問題,不是制度的問題。苦口婆心,也許能改人,但改不了制度。

「好公民」未必是「好人」

六十多歲的李君,幾個月前正式辭任國資委主任。據報道,他離職前曾說,要「感謝黨組織的多年培養……。毛澤東思想的陽光和雨露把我培養成人,鄧小平的改革開放使我開始從事領導工作,黨……把我推上高級領導幹部崗位。我自己評價自己是一個忠臣,忠於黨、忠於國家、忠於事業,為黨、為國家、為事業無怨無悔。」

言論是否屬實,不得而知。揆諸今天國情,大有可能。若然,他倒誠實的;起碼他沒有說忠於自己的良知。忠於黨和國,那是起碼的官樣文章,當然要說給「組織上」聽的。忠於事業,也就是忠於自己的切身利益,合理。

不過,同理,七六年前忠於主席為首的黨中央,七六年後忠於華國鋒同志為首的黨中央,然後又忠於總設計師領導的黨中央,那又屬於哪一類的忠誠?忠誠,沒有界線的?

亞里士多德的《政治學》,是古代希臘哲學的經典。在第三卷中,亞氏提到誰是公民的問題。跟着他問:公民,要忠於身處的城邦(國家)。然則良好的公民,是否就是堂堂正正的人?「好公民」和「好人」,是二而一的東西嗎?他的答案是:不一定;多數不是。很多例子說明,一個好公民,往往是個壞人。

納粹的艾克曼(Eichmann),是個典型例子。他忠於祖國、忠於黨、忠於領袖;他執行國家頒下的命令,不質疑,唯命是從。戰後的戰犯審訊中,他自稱忠誠的國家公僕。他忠實執行的責任,是屠殺無千無萬的猶太人。

如果不論國家性質,不問法律制度等是否合理,不管政策為善為惡,你都自詡忠臣;那麼,國家要你行惡,你照行不誤。就國家角度看,你是個好公民。但你也同時是個壞蛋。

胡菊人曾經說:我得先成就一個有良知、有正義感的人,我才能成就一個堂堂正正的中國人。說得對。不然的話,任你選哪一種忠誠,都無濟於事。

2010-11-29

人家的月亮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1月29日論壇版)

幾周前,應邀到某智庫的研討會,談通識教育──自己心目中的通識教育,不是今天在中學推行的通識科。碰到老朋友王淑英教授。她是個社會學家,但在這個問題上,和我「臭味相投」。大家都覺得,要訓練我們社會的年輕人,使他們有識見、有修養,「通識教育」是個必須正視的東西。

最早和我談論,又關注到中學生人文素養的「官員」,是教育局的李志雄兄。李兄是個有心人,不斷想辦法,要打通文理分流的不良後果,老希望中學畢業前,同學能打破那涇渭分明的格局。

剛讀完錢鋼編著的《大清留美幼童記》。很有意思。就用書中某些故事作借鏡,看看能否給我們啟發則個。很多人都以為,那是「庚子賠款」後的留洋生。不是的。中國第一批派出洋二十多人,是十九世紀七十年代的事。主要是容閎安排、曾李啟奏、朝廷諭准的。裏面名人很多,詹天佑、周壽臣等都是。

一八七六年六月,在美國麻州春田市,有個中學生演講會。中國學生參加者四人。鍾文耀(後當滬寧鐵路局局長)講的,是色諾芬(Xenophon)作品選段。他是誰?蘇格拉底的名徒,柏拉圖的同門。有自己的著作。當中著名的,叫《追思錄》。香港的鄺健行教授,直接從希臘文譯成中文出版。可惜,社會不曾理會。

張康仁(在美執業首位華人律師)講的,是西塞羅(Cicero)的選段。他又是誰?羅馬共和時期的名修辭學家、律師、元老。堅持自己的政治理想,不要羅馬成為帝國。終遇害。仿效拍拉圖,曾寫了一本書,也叫 Republic。

兩年後,梁敦彥(後任清政府外務大臣)在畢業典禮中,講俄土戰爭,痛詆俄人狡猾殘忍,據說聲淚俱下,聽眾掌聲如雷。
清廷目的,要幼童學「夷人」的輪船槍炮;所以他們赴美,習的是輿圖、天文、測海、數學、造船、製器等。也就是理工救國的初版。要船堅礮利?西學為用足夠了。

要通識不必讀通識科

就這麼三個例子,我們看到甚麼?他們都是中學生,都集中念理工的科目。可他們就讀的學校,除了理工訓練外,還有文學歷史。要不然,幼童不可能有那份能耐,那樣的外文底子,去「演出」那樣的題目。

那不已是很好的「中學通識」典型?學生既習理,也習文;不必是全面融通,起碼有個梗概。而彼邦的中學,並沒有一個叫「通識科」的東西。

人家的月亮,不一定更圓。看作借鏡,總可以吧?

2010-11-16

奧威爾的良知與自由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1月16日論壇版)

剛幾天前,李歐梵學長在雜誌發表文章,提到奧威爾的《一九八四》。他說公安部門的審查機器啟動,大批網警出動,在網上刪帖;凡有談到劉君或諾獎的,全給掃掉。歐梵問的,並不是那實際可行與否的問題─雖然,他認為那是徒勞又白費氣力的,他問的,是「良知與自由」的問題。

網警活動天天在,否則就不是「老大哥」本色了。談的人已很多,不贅。有意思的是英國上世紀的大文豪奧威爾。他的《動物農莊》,早年是中學生必讀的。兒時看那改編的卡通影片,叫「肥豬王」。當然不甚了了。稍長,讀《一九八四》,才懂得回頭審視斯大林的集中營。那時還沒有《古拉格群島》和《癌症病房》。

就文字說,奧氏散文可能更精采。他本人也是個傳奇。在英屬緬甸出生,討厭殖民地政策。回英就學。離開牛津後,回緬甸當警務人員。西班牙內戰起,和父母一起志願參戰,抗佛朗哥。回國參加「費邊社」,自稱社會主義者,卻堅持自由。受左翼團體排擠。一九五○年去世。終年四十七歲。可謂英年早逝。

蘇聯的秘密警察和勞改營,惡名昭彰。三十年代歐美「浪漫人士」,無視那奴役與踐踏,反而大作頌歌。奧氏和他們辯論。《一九八四》在一九四九年出版。翌年他就離世了。那時候,他未見土改,未見反右,未見偉大的文化革命;憑想像寫出了「老大哥」的恐怖,已轟動文壇。如果他見着那嚴密的監視,無情的洗腦,無義的出賣,不人道的折磨和摧殘,不知書會怎寫?

不數年後,畢貝利(Bradbury)的《華氏四五一度》(Fahrenheit 451)面世。也曾改編成電影,香港譯名叫《烈火》。老大哥在那裏,根本不必秘密行事。國家公安是「滅火員」,職責卻是「縱火者」。每到一地,知道人民有藏書(知識的象徵),就一把火燒光。不願離「書」而去的,就得「殉書」。統治者能毀滅知識,就能毀滅自由、良知。到最後,老百姓沒有辦法,就用很多人,盡可能把很多的書全給強記背誦了,然後逃到深山,用口傳,一代一代的,使「書」能延續。

為了保有知識,也就是良知與自由,你得付出那樣的代價。

給奧氏寫傳記的,是倫大的奇歷克教授(B. Crick)。有一次,他問奧氏:如果自由與平等二者,你必須選一,又只能選一。你會怎選?當時奧氏想也沒有想,就回答說:自由。

難怪他左右不討好。

良知與自由,缺一不可。歐梵兄還是對的。

2010-11-02

不要也罷!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1月02日論壇版)

在一個公開諮詢場合上,某君提問。他行將大學畢業了。問題大約是這樣的:我快要到社會工作了。看來工資不會高。政府的房屋政策,無助我置業。女朋友說,買不到房子,她就不嫁我……(你說怎麼辦?)

政府官員的回答,不是我要討論的。先不置褒貶。

友朋談起,直搖頭。都怪「八十後」少不更事。我覺得不能一概而論。某君未必是八十後的縮影。他同輩中,很多是有朝氣、有作為的。拿我這一代相比,他們比我們更關心社會,更願意挺身。

但看着那一幕,着實教人難過。

小時候,父母都給我們小錢箱,訓練大家積蓄。(肯定這不是個別經驗。)要買玩具嗎?先儲夠糧餉。花零用錢,要量入為出;買想要的東西,要量力而為。當年滙豐銀行的廣告:只有儲蓄,然後見到將來。社會的氛圍,不鼓勵人好高騖遠。要踏實做人。自小長大,住的都是房東的房子。父母外出謀生,很多時還得分租房間,幫補家計。何曾怨過?何曾向政府伸手?

是了。人買不到房子,是政府的責任?政府的經費,哪兒來的?它怎麼可以慷他人之慨,拿了納稅人的血汗錢,去補貼某君你的投資計劃?年輕的朋友,請不要告訴我,你買房子,是拿來當祖屋,沒有投資考慮的。

更奇怪的,是你成婚與否,也是政府的責任?那有甚麼不是它的責任了?政府的職責,只在保障人民的性命財產,維護社會秩序和公義,如此而已。如果百姓的婚姻它都可以干預,那它的權力會無孔不入。事事用政治力量來「管理」,我們的個人自由,早晚給管理掉。

最難堪的,是我們的教育。受了幾年高等教育,接受過大學的洗禮,這就是結果?社會用上偌大的資源,希望培養下一代的棟樑;說得「曲高」點,是「為國育才」。如果那樣的表現,那樣的視野,就是今天大學所育出的才,那這個國還有甚麼希望?

戲謔一點,你更可以說:政府的勞工政策,無助我找到愜意的工作;政府的教育政策,無助我找到自己滿意的學校;政府的住屋政策,無助我有自己的安樂窩;政府的……

嗯,妻說,那樣的女朋友,不要也罷!

2010-10-19

人文的濫用

(載〈蘋果日報〉2010年10月19日論壇版)

嚴復在繙譯赫胥黎的《天演論》序言中,提到介紹外語來中國的一項技術難題:缺乏對等辭彙可用。所以他得自創很多新名,以便國人閱讀。但很苦;自稱「一名之立,旬月踟躕」。可見前人用心。

一九○五年正式廢科舉以前,中國的讀書人讀經應考,全屬傳統文辭。從林紓、嚴復到五四,是大量引進外文作品的高峯期。譯文良莠不齊,本是自然。同時又挪用了很多和文。所以今天漢語用字,借用了不少日本名辭。很可惜,嚴幾道的謹慎藝術,我們沒有了。六十年代留學潮開始,到英、美、加等地佔多。從此引進的,主要是譯英文的東西。可英文的細緻,在中譯文裏又不多見。很多時就是譯了,大家信手拿來,含糊運用。市井之徒,也就罷了;讀書人,實在不該。

試試看:人性、人民、人文、人本、人道等辭,哪個是本有?哪個是外來?多少人能說個明白?(先不要在下面加上「主義」兩字了。)勸人家處事多點「人性」,對「人民」多點同情和關懷,就叫「人文素養」?勸人家要有人溺己溺的心,要本着「人道」意識去幫助他人,就叫「人文精神」?那還有甚麼不是「人文」的?

無意中讀到盧子健君大文,提到中國的自然災害,鼓吹大家努力協助;更提到我們的貧困省區,問「人民福祉,我們平日有沒有關懷?」又四川大災,我們助了多少?那同胞物與的精神,固然可敬。但他通篇呼籲的,是協助不幸者的重建工作,卻用「人文精神是重建復興之路」為題。

世界各地,尤其較落後地區,不幸碰上風雨地震等天災,聯合國都會提供人道援助,送上人道物資。遇上因戰亂而大量人口流離失所,一旦有傳染病,可能有人道災難。人人伸出援手,表示同情,都叫人道精神。香港入境處,有時會用人道考慮作理由,延長某人的居停期限。對某些動物,有時我們會用上人道毀滅。

在大學求學,科目繁多,舉凡藝術、文學、音樂、繪畫、宗教,到文化、哲學、史學、語文,甚至考古,等等,我們叫人文學科。那是給人滌蕩靈台,培養人文素養的機會。素養提升了,怎樣發揮,人人不同。與「人道工作」,沒有必然連帶關係。

教育局的李志雄兄,很關心中學生的人文素養。他指的,並不是叫你多一點同情心。

你緊張甚麼?今天,就連痛苦都可以「分享」啦,何況「人文」!想着啞然。